【《中华儿女》期刊】杨佳:循道而行,将自己活成一束光

  • Published: 2026-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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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佳
      在命运的大起大落间,她以阅读为桨,泛舟在人生的汪洋间,

      将无数暗礁,风暴一一穿越

         杨佳的生命轨迹,是一部用阅读对抗黑暗的史诗。人生的剧烈感如此强悍地浓缩在一个人的身上——15岁的天才少女,29岁却遭遇失明,从“一目十行”到用指尖摸读盲文,再到37岁叩开哈佛大学校门, 成为肯尼迪学院首位盲人MPA,她飞越偏见与困境;担任三届全国政协委员,提交60余件提案,为特殊群体劈开阅读公平的通路;站在联合国,让中国无障碍理念与成就走向世界。

        在命运的大起大落间,她以阅读为桨,泛舟在人生的汪洋间,将无数暗礁,风暴一一穿越,成为世界盲联首位中国文化委员、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委员会唯一连选连任的副主席、全国政协史上第一位走上大会发言席的盲人委员,代表九三学社中央作《点赞正能量厚爱正能量 弘扬正能量》的大会发言……

        在这些“第一”、“唯一”背后,她的精神内核,早已在一本本读过的书中、一次次跨越的困境之中,凝练为一束光,照亮了自己,也点燃了无数人的心。

        阅读是穿透黑暗的力量

        ——“当眼睛看不见世界,书籍便成了最明亮的眼睛。”

         杨佳是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最年轻的讲师。29岁那年,罕见病视网膜色素变性如骤雨般浇灭了她世界里的明亮。

        杨佳的视野缩成管状,连眼前的板书都模糊不清,从自如行走至举步维艰,从畅快阅读至寸字难辨。起初她只当是近视加重,翻书频频错行、跳行,直到在图书馆翻找目录卡,怎么也摸不到想要的书籍,才惊觉事情不妙。确诊的消息如晴天霹雳,失明不可逆转。她站在医院走廊里,一遍遍追问,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课堂上她依旧温和笑着,不露分毫,可捧着新办的国图借阅证,看着模糊的照片,终于潸然泪下。

        刻在骨子里的阅读习惯,成了黑暗中最坚韧的倚靠。“书是我最好的朋友,哪怕看不见了,也要继续与它为伴!人类当《告别武器》——如海明威书名所示,但决不能告别阅读!”她从零开始学习盲文,指尖触摸着凹凸的点字,磨得生疼也不肯停歇,“摸读的速度远不及一目十行,但每一个字符都在为我搭建重新认识世界的阶梯。”由于版权壁垒,相比普通读者,盲人出版物仅占5%,中国不足1%,那些量少、种类单一的盲文书籍,成了她的精神食粮,而彼时质量参差不齐的有声书,哪怕朗读如机器念经,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段经历,让她真正读懂了狄更斯的《双城记》,读懂了视障群体的“书荒”,对无障碍阅读有了极致的追求,正如她在《读者万岁》中写道:“读懂这些书,绝非易事,需付出大量时间、精力、甚至生命--如同西天取经,历经八十一难,最终取得无字真经,成为‘斗战胜佛’。因此,不朽的不是书,而是读书人。”——童年时连蒙带猜读完的竖版繁体《西游记》,无形中成为她的力量源泉。

        她读经典、读哲学、读文学,老子《道德经》中“上善若水”的柔韧智慧,让她学会以柔克刚,在黑暗中积蓄力量;著名学者季羡林先生专为她讲了哥廷根大学语言教授克劳泽失明后教学依然出色的故事,并赠书给“杨佳小友”;导师李佩先生践行的“学无止境”,更让她在困境中始终孜孜以求。

       “阅读时,我仿佛置身于一个自由王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当阅读变得艰难,我才真正意识到残障的枷锁。”这份切肤之痛,让她萌生了一个坚定的念头:“我不仅要自己走出黑暗,还要让更多人走出阴霾。”

        在父母和老师的陪伴和鼓励下,杨佳坚守讲台,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和扎实的专业功底,让课堂依旧精彩。去新校区授课时,父亲总会带她提前一天“踩点”,熟悉教室路径,摸透电教设备操作平台,并贴上小块胶布作为记号,确认粉笔摆放的位置,讲到动情处,她会转身写下工整的板书。学生们的评语里满是赞誉:丰富、活跃、亲切、博学,很少有人知晓,这位讲课神采飞扬的老师,早已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哈佛破壁:以书为翼,飞越不可能

     ——“感受梨子的滋味,要亲口尝一尝。”

        毛主席《实践论》中的这句话,成了杨佳赴哈佛求学的初心。世纪之交,中国科学院大学提出建设“亚洲一流、国际知名”的目标,作为青年教师的她,渴望将世界顶尖的公共管理理念带回中国。可一个视障人士要闯荡哈佛,在旁人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杨佳从不轻易认输,为了跟上节奏,宿舍和办公室都配备了扫描仪,将讲义扫描成电子版,再通过语音软件听读,“那时的扫描软件识别率不高,有一次竟然把书中的‘Sony’全都扫成‘Sorry’,我越听越纳闷,只能一遍遍地核对、修正。”别人花一小时阅读,她要花两三倍甚至更多时间,深夜,语音软件的朗读声成了最坚定的陪伴。哈佛没有午休,课程从11点连到13点,她啃着面包、喝着矿泉水,在图书馆与各学院之间穿梭。

        杨佳选修肯尼迪学院院长约瑟夫·奈的《全球化与治理》,这门课需填单说明选课理由,堪比“师父选徒弟”,她凭借独到的见解成为约瑟夫·奈的学生。当约瑟夫·奈将其主编的、即将出版的《全球化世界的治理》一书的电子版与学生分享时,她体验到什么叫“先睹为快”。归国后开设《经济全球化》课程时,她向约瑟夫·奈申请使用讲义,得到“仅限课堂使用”的应允,这份跨越国界的认可与信任,让她更加坚信“知识无界,努力无敌”。

杨佳(左)在哈佛毕业典礼上和约瑟夫·奈握手

        约瑟夫·奈在《软实力》一书中提出“真正的力量不仅在于武力与财富,更在于文化与理念的吸引力”,这激励着她日后在联合国发声,传递中国文化理念。

        修读《领导艺术》课,哈佛肯尼迪学院公共领导力中心主任大卫·格根教授破例为她打出肯尼迪学院最高分A+(教务处规定最高分不得超过A),并邀请她作为唯一外国学生代表发言,分享感悟。格根还为她赠书题词:“To Jia,who taught many of us to see things in new ways.(佳,你教会了我们用新的方式去观察。)”

        2001年毕业典礼上,约瑟夫·奈评价她:“杨佳,你是中国的软实力。”这句赞誉,是对她无数个日夜坚守的最好回报。毕业10年后,她斩获哈佛肯尼迪学院校友成就奖。全场起立鼓掌,院长拥抱她道“amazing,absolutely amazing!”掌声久久不息。

        师者如灯:李佩先生的精神传承与生命洗礼

       ——“李佩先生是我永远的导师,她不是教会我某一门知识,而是把‘做人、做事、做学问’的根,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她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完美体现。”

        这是杨佳常说的一句话,杨佳是李佩的关门弟子,也是北方昆曲剧院热演30多场的昆曲现代戏《李佩先生》的创作顾问和剧中讲述人。李佩是著名语言学家、教育家,被誉为“中国科学院最美的玫瑰”,历经命运磨难却始终坚韧淡泊,用一生诠释了为国育才、无私奉献的知识分子风骨。

        耄耋之年仍坚守讲台、投身公益,81岁时创办“中关村大讲堂”,13年举办公益讲座600多场,杨佳和杨佳的学生也是听众和义工。

        哈佛学成归国,李佩邀请杨佳来家吃饭。老师开门见山:“你要学以致用。要开新课。”她开了一个书单,说自己想读这些书,要杨佳帮她找书。刚回国的杨佳尚未完全明确新课方向,而老师的视野早已跨越学科边界,让她猛然醒悟:“做学问不能画地为牢,要站在人类文明的高度看问题。”这份跨界的格局,也成了杨佳的治学准则——她从英美文学到语言学,再到哈佛公共管理,始终以开放的姿态吸纳多元知识,而她开设的《沟通艺术》课程,更是打破课堂壁垒,邀请李佩与学生对话,让大师风骨直接滋养后辈。这份影响,贯穿了她从求学到治学、从为人到处世的每一个维度。

        李佩是“两弹一星”元勋郭永怀的夫人,李佩夫妇的家国情怀,更是在杨佳心中种下了责任的种子。李老师仅有一次在谈到钱学森时,同杨佳讲过郭永怀提前归国的往事:“他说知识都在脑子里。既然带不回去,烧掉就好。”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在杨佳心中重如千钧——她在郭永怀生日那天,为《北京日报》撰文《未曾谋面的老师》,她在联合国为我国首次履约争话语权,在政协提案中坚守国家利益,在国际舞台上传递中国理念,那份“为国担当”的勇气,正是来自李佩老师与郭永怀先生的精神传承。

        杨佳说,李老师是她心中的“灯塔”,指引她成为中国科学院大学“杰出贡献教师”和中国科学院“创新文化建设先进个人”。无论身处黑暗还是面对风雨,只要想到李老师,便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杨佳(右)和导师李佩

        守护阅读公平的温度

         ——“阅读公平是社会公平的起点,让每一个人都能无障碍阅读,是最基本的权利。”

        从哈佛学成归国,杨佳将所学转化为行动。恰逢北京申奥成功,她成为北京奥运会、残奥会志愿者专家,将公共管理理念融入培训;而作为三届全国政协委员,她更是用60余份提案,为特殊群体劈开阅读路上的荆棘。正如她在全国政协“奋进新时代,百名委员说”宣讲活动中所说:政协委员不是“专职”的,但应当是“专业”的。

        教育乃民生之本。2014年,杨佳提交《关于视障人士参加普通高考的提案》,彼时视障考生仅能单考单招,专业局限于推拿、音乐,“残疾人权利公约第24条强调平等参与教育的权利”。这份被誉为“最有温度的提案”当年就被教育部采纳,并首次明确“为盲人考生提供盲文试卷、电子试卷或者由专门的工作人员予以协助”。从2014年至2024年,中国有80位盲人考生通过这一政策受益。

        2020年新冠疫情来势凶猛,杨佳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读者,尤其是特殊群体的阅读安全:“视障读者摸读盲文,双手直接接触纸张;学龄前儿童边读书边摸嘴;老年人抵抗力弱,喜爱聚集阅读。经典图书作为高频流通物品,成为病菌载体。”如何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我想到了中国科学院绿色印刷重点实验室宋延林团队研发的抗疫黑科技,想到了《科学之光》中严济慈先生‘科研要服务于人’的宗旨。”她提交《关于科技助力健康,推进长效抗菌功能性纸张在视障人士、学龄前儿童及老年人图书应用的提案》,落地之快超出预期: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抗菌纸版儿童读物《晴朗的一天》,她称其为“值得亲吻的一本书”;老年版《周易》采用大字抗菌纸;中国盲文出版社将技术应用于盲文读物,以及《北京2022年冬残奥会运动员和随队官员服务手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北京首席代表特意表示,希望推动该技术走向世界。该提案荣获全国政协2020年度好提案和十三届全国政协优秀提案。

        为从根本上破解全民阅读难题,杨佳还联合朱永新等全国政协委员,推动世界首部为视障群体打破版权壁垒的条约《马拉喀什条约》落地。条约生效后,阅读资源大幅增加,视障群体告别“书荒”。

        每一份提案背后,都是杨佳从书中汲取的理念与力量;每一次落地,都是她对书中真理的践行。“我读的每一本书,都在告诉我,要为弱者发声,要让公平落地,这是书籍赋予我的使命。”

    以书为炬,照亮更多人

     ——“不朽的不是书,是读者传递光明的担当。”

        如今的杨佳,依旧保持着一日一书的习惯。她的学生遍布世界各地,有的致力于科技创新,有的投身公益,有的成为不同文化之间的翻译者传播者。她从李佩老师、季羡林先生等前辈身上汲取的精神力量,正通过她的言传身教,传递给新一代年轻人。

        作为中国阅读三十人论坛成员,杨佳参加了3月举办的“AI时代我为全民阅读做什么?”研讨会。在她看来,AI时代要“学做博导,你喂它什么它就会长什么,要给A I戴上‘向善’的紧箍咒,这正是《全球化与治理》中“引导技术服务于公共利益”的理念延伸。

        自1997年任世界盲联文化委员起,杨佳始终致力于以全球视野推动无障碍阅读;2010年日内瓦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公约第九条“无障碍”一般性辩论日,她担任联合主席,为占全球人口15%的残障人士发声。

        2008年10月14日,国家图书馆建起了中国首个盲人数字图书馆。参加启动仪式时,杨佳激动地说:“久违了国图!我曾经是这里的常客。今天我终于回来了!感谢国家图书馆圆了特殊读者的读书梦!”她从国图3万本数字图书中精选600本推荐给残疾人朋友,“我恨不得把3万本都推荐,只是当时资源有限”。

        她推动出版的有声书——《也许今生不再相见》入选全国有声读物精品出版工程,“有声书是无障碍阅读的重要载体,不仅惠及视障群体,而且满足上班族需求,老少皆宜。”全国两会期间,她把播音艺术家白钢播讲的《周恩来最后600天》送给周总理的侄女周炳建委员;2008年端午节期间,她去301医院拜访季羡林先生时,送上了正在热播的《季羡林自传》的光碟,季先生格外高兴。同年,她在CRI推出品牌栏目《Yang Jia Journal(杨佳日记)》,以外国人喜闻乐见的方式讲述全国政协故事、北京奥运故事。

        “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推动无障碍阅读,讲100个中国汉字的文化故事、把李佩老师等开拓者的经历变成书籍……”杨佳依旧步履不停。她很喜欢童喜喜2025年出版的新作《飓风回家了》“这本书不说一个‘盲’字,但处处都在写‘在风雨中起舞’的勇气。”她力推该书的外文版,这是中国加入《马拉喀什条约》的最佳范例,也是在践行《软实力》中“文化输出是最好的交流”。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而阅读的意义,是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爱,都能在光明中前行,正如杨佳担任国家大剧院《爱心如歌》音乐会的英语主持人、北京人艺独创话剧《借光》的创作顾问。

        “全民阅读,从娃娃抓起。”杨佳强调。她为近期出版的《盲童文学》写了卷首语《读者万岁》,她在中国阅读大讲堂上朗诵张满隆的诗《莫斯科堆雪人的孩子》作为送给小读者的礼物,她也是朱永新主编的《中小学生核心素养发展丛书·给新孩子的中华优秀传统故事》中的《健全人格卷》主编。

        一个细节是杨佳的童年——她的父母是大学地质专业老师,家里犄角旮旯都是书。她常常搬着小板凳靠着竹书架看书——一本20世纪七十年出版的科普读物。她至今会常常想起“书名叫《火山和地震》,封面是儿童水粉画,明快的黄色和绿色,搭配山上扭扭的烟,童趣盎然”。讲述至此,杨佳陷入美妙的回忆,“书中有个农民有一块宝地,冬日里,农民守着暖和的玉米地,土一次次鼓起来,他就一次次拍平。”这块玉米地令冬天手脚长冻疮的小杨佳心驰神往。当时,杨佳的爷爷在造纸厂工作,偶尔捡回没头没尾的小人书。那些残缺的书籍,反而激发了她的想象力。

        岁月流转,童年的小板凳早已不在,但书香少年那份对书籍的热爱、对世界的好奇、对生活的热忱,从未改变。它如同一条隐秘舒缓又深沉的河流,贯穿她的一生。

       (文章来源:《中华儿女》期刊     本刊记者 王海珍)